2019-03-12 13:06:40

灭帝神君和他的大军随着莱姆尼亚大陆一并沉入太平洋后,其所建立的大帝国也在大陆沉没所引发的全球范围的超级大海啸中顷灭。如同距当时四百年前的亚特兰蒂斯沉没时一样,百丈高的潮水一直深入内陆数千公里,所经之处,人、畜、鸟、兽几乎都无一生还。

只有极少数高原部族在经过了与大洪水的浴血抗争后,艰难地存续到了紧随其后的冰河期。不难想念,当今地表的人类种族,几乎全是这些幸存的高原种族的后裔。

虽说时至今日,第二个把整个欧亚大陆都囊入版图的超级大帝国再也没有出现过。但不可说之物在大帝国时期,借由其代理者——帝国君王及统治阶层——对世人的教化,植入人类灵魂深处的自我否定和道德愧疚意识,在此后两万五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始终主导着人类文明演变的晦暗基调。

肉体、信仰、物质、理性……在不同时期,不同社会背景下,支配着人类核心价值取向的事物,究其本质都是匮乏和罪咎意识的产物,始于痛苦而终于痛苦,哪怕获得短暂的希望和满足,结局却大同小异。

千万年来,人类始终被置于了一个巨大的陷阱中,迷失了关于生命和存在的基本事实,而那,本应是不言自明的,亦无以言明。云仙山的智者如此告诉我,但我的理智却如其所言——只能理解前半句话。

他们还告诉我,一直以来,不可说之物通常不会以本体形态出现在地表凡人面前,而是通过具有一定地位和影响力的代理人对人群实施控制。

这样做的理由其实并不难理解。一个超然在上的审判者的存在,会大大折损人们将恶念转化为恶行的勇气,那样势必会减少业力系统在单位时间内的灵魂收割数量,显然是不可说之物无法接受的。

一般而言,被选中的代理人在受到不可说之物的加持后,会拥有显著高于常人的能力。当然,在如今这样一个以科学实证主义为主流意识形态的时代,如灭帝神君那般过于骇人听闻的设定,已经很难再现人间。

不可说种族支配代理人的方式多种多样,有的通过梦境、有的通过脑控,还有一种更彻底的方式。那就是直接将自身灵体的一部分附身其上,入侵并吞噬代理人的自我意识,令之变成名副其实的傀偶。而实际上,此种附着在地表人类身上的做法有着比表面上看来更深层的目的。毫不夸张滴说,如果不是那样做的话,不可说种族一个也别想在地表存活。

那倒不是因为不可说种族的生命形态无法适应地球的环境,早在人类作为一个独立的种族繁衍生息的无以计数久远以前,他们对于这一行星的统治就已经存在了。

真正让他们忌惮的是外来的威胁——围绕银河系中央文明组建的星际联盟。该联盟建立了一个叫做天梯会的组织,其主要任务是引导和扶持星际边缘的未开化文明进入更高的意识及时空存在维度。

“一切生命的本质是意识,而意识的本质是能量的波动。波动频率越高的意识,越接近宇宙的本源意识,可以体验和施加作用的时空维度也更高。生命和文明的进化,亦即意识波动频率的提升。”——按云仙山智者们的说法,他们告诉我的这一些列命题几乎是宇宙中所有高级文明的共识。对此,他们甚至可以当场向我出示严格的数理逻辑证明,虽然其中的大多数内容就连现今凡人世界最杰出的相关领域专家也无法理解……不过他们对我保证,等我提升到了第五维度的意识频率,这些复杂的数理逻辑在我眼里就会变得和解一道一元一次方程一样容易。

“可如何才能提升频率?”我接着问。

“练习心法。”对方不假思索地回答。

天梯会在星系盘的四面八方成立天梯理事会或委员会,结合不同星球的风土人情和星际地缘环境,搞出了很多千奇百怪的心法,按其目前在地球的直属机构第四天梯理事会的说法儿,在地球以外的地方哪儿都搞得不错。至于事实情况到底怎么样,我反正也无从考证。

不过,只要从他们的名称——第四天梯理事会中的“第四”二字,就可以看出,地球对他们而言确实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毕竟,如果老大老二老三中有谁搞成了的话,那就不用老四出马了,不是吗?

早在数万年前,第一天梯理事会就和不可说种族杠上了。由于在绝对武力上,还是天梯会的人占据上风,迫使当时的不可说种族做出让步,放宽了对两块海中大陆的信息封锁和幕后操控,这才有了人类种族的第一次文明大跃进,古亚特兰蒂斯和古莱姆尼亚大陆的伟大文明,就是那次大跃进的产物。

天梯会派遣的使者们,以当时古大陆盛行的多神论信仰为切入点,向古大陆人类传授的心法经过数代人的实践后,逐渐令某些超越宗教信仰的洞见在人们心中生根发芽。

在一股以两万六千年为周期扫荡地球运行轨道的,来自银河系中心黑洞发射的高频能量脉冲抵达前夕,远古大陆人类普遍的意识震动水平,已经远高过了其他地表人类。

以至于地球运行进入银心高频能量脉冲击扇面的时候,一种同频共振加持效应使古大陆的人类意识频率一度提升到了无限接近扬升临界点的水平……可结果,扬升进程中引发的巨大能量失控令两块大陆的先后沉没,最终宣告第一天梯理事会“让一部分人先扬升”的计划彻底失败。

对此,有智者做过一个形象的比喻:那就好比试图抓住一个人的头发将其提到空中,结果人没提起来,而头发却被拽断了一样。

“人类的集体意识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其中一切的个体或局部,都会受到其他局部的牵制。你们地表人类时常挂在嘴边的独立的个体意识实际上并不存在。”云仙山的智者这样对我说,“一切个人意识,无论是浅表意识还是深层潜意识,都是基于整体动态平衡的维系,而在个体局部所必然呈现的对应状态。无论怎样的努力,任何个体或局部的人类单位都无法独立摆脱低频意识形态。要么把其他人一道拉上去,要么摔得粉身碎骨。这也就是当年亚特兰蒂斯和莱姆尼亚沉没的根本原因。

“高频的意识震动是一把双刃剑,就像你驾驶着一辆全速飞驰的跑车时,哪怕一点小小的错误都有可能导致车毁人亡的惨剧。”

可悲的是,即便和其他地表人类族群之间有着大洋相隔,不可说之物经由集体意识的连带效应,烙印在古亚特兰蒂斯和古莱姆尼亚人意识深处的某些东西还是过于沉重了。

在强大的宇宙能量脉冲的影响下,远古大陆的人们开始陷入极度的恐惧和疯狂之中,而意识层面的崩溃也最终反映在了物质层面——大陆的沉没——就如智者们在更早的教学中明确指出的那样,个体存有在物质实相的一切经验,都是意识层面的能量关系的具象化。虽然此种因果关系在地表世界不易为人察觉,并且在一系列有意而恶意的操纵下,事情看起来往往截然相反。

既第一天梯理事会之后,第二和第三天梯会也都失败了。至于现如今的第四天梯,则是秉承着只求情况别比原先更糟的指导思想苟且度日。既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足够可行的解决方案,也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令看似僵持不下的形式急转直下的,是时隔26000年后再次扫过地球运行轨道的银河中心能量脉冲波。当然,这股能量脉冲时至今日,仍然在当今地表人类技术的观测范围之外。对于存在于第三维度的生命体而言,那几乎就是“能量之前的能量,意识之前的意志”。

这股超强的宇宙脉冲最先对地表人类产生影响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虽然过去两万六千多年来,随着不可说种族对于地表人类的操控和奴役不断加深,使地球几乎完全变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离的集中营,而天梯会在各个历史时期传导到地表的各类心法和启示也几乎无一例外地被扭曲成了宗教、邪教、哲学和社会学的教条,人类的集体意识频率沉降到了一个较亚特兰蒂斯和莱姆尼亚时代更低的振动水平。

但是,在全球各地仍然降生了大量的意识波动能够和银心能量波发生共振的次高频意识群体。其中,在生命本能意志的催动下,于漫长的轮回生世中不断提升进化的地表原生群体当然也占有一定比例,但占据压倒性大比例的,还是拥有地外文明背景的地球人。

说起来,这锅绝对也算是第二和第三天梯理事会搞出来的一个重大历史遗留问题。在二者执事时期,大量来自高维度星级文明的外星灵魂在他们的怂恿下,带着崇高的献身精神,以志愿者的身份投身到地球的业力轮回系统中,换一种更为通俗的说法,就是从天界自愿转世投胎成凡人。

这些星际志愿者大抵分三批,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投身入地球的轮回系统,数量加在一起也有好几十万之多。发起号召的天梯会原以为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在短时间内加大高频意识人群在地表人口中的比例,但结果,这些外来灵魂几乎无一例外地在很短的几次生世轮回内,就被地球人的频率逐渐同化,非但帮不了原生地表人类,自己也因为业力的羁绊,无法回到高维度的存在状态,死死地困在了不可说种族打造的业力轮回系统中。

在眼下这新一轮的宇宙能量大潮中应运而生的次高频群体,有近七成就是那三批困在地球的星级志愿者,抑或他们和地球人通婚繁衍的后裔。

为了制止当年亚特兰蒂斯及莱姆尼亚式的崩溃重演,天梯会对人类集体意识水平的评估结果表明其为大概率事件,他们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用一个环绕整个地球外围的以太力场,屏蔽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能量脉冲。

可尽管如此,那余下的百分之二十还是对那部分敏感的地表存有,尤其是新生儿的意识状态产生了显著而深远的影响,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此种影响所达到的范围和强度都是天梯会始料未及的。

现如今,随着地球进一步深入银心能量脉冲的覆盖面,他们所要面对的是一个数百万人之多的次级高频意识群体及其所牵扯的不断扩展的庞大意识能量。这群人既是不可说之物的主要收割对象,对于其他地表人类而言也是一颗说爆就爆的定时炸弹,一旦大规模失控,引发的后果怕是比当年的亚特兰蒂斯沉没有过之而无不及。

从近年来世界各地越发频繁发生的、由那些级次高频意识人群所制造的各类极端恶性事件看来,情况正朝着天梯会最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

因此,倘若放任一切就那样自然发展下去,等待着这颗行星的,无疑将是一个无比凄凉的未来。

总而言之,任何人都无法独善其身,不仅仅是在行为上,更是在精神和意识层面上。哪怕是新莱姆尼亚文明坐落的云仙山城邦,做为地球人类的一个先进分离文明,若不是靠着天梯会的先进技术援助,才勉强维持在了第三维度和第四维度之间,恐怕也早就一块石头不留在另一块石头上了。

如今,城邦已经成为了天外势力及地球分离文明联盟的重要据点之一。来到苍穹大会堂参加此次紧急?;Χ曰嵋榈?,包扩了各个历史时期,因为各类不同的机缘而脱离不可说之物控制的地表分离文明、地底文明、极少数知情的地表世界社会精英,以及不可说种族自身的反叛势力等等……当然,还有许多定居在地球且并非隶属于天梯会的外星种族。

实际上,那些所谓的天外来客外表看起来比前者更像地表世界的人类,但他们并不是刻意伪装成地表人类的样子。照他们自己的解释,人形是最符合当前地球能量环境的物质生命存在形态。言下之意,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进化到一定程度的地外生命,可以根据所处环境的需要而自由改变自身的物质存在形态。事实上,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甚至可以完全不需要物质身体。

会议正式进行时,千把人就那样一圈圈地围坐在苍穹大会堂内,比起正儿八经的议事,更多时间留给了议程间歇的歌舞演出,整个会场看上去也更像是在举办一场大型宴会。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威士忌和苦艾酒,眼见着高大穹顶的满天繁星旋转起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归根结底还是越来越模糊……在这场怎么看都是以会议为借口而进行了整整三天三夜的宴会中,我大概断了两次片,以至于根本不记得那个名为“丧尸木马”的作战方案是何时及怎样被通过的。

由于联盟重大行动决议,通常需要代表地球分离文明的新莱姆尼亚议会和代表地外文明的第四天梯理事会两方一致通过,方可正式立案执行。因此,有关“丧尸木马”的详尽内容,我实际上是直到一天后的第四天梯理事会的审议会议上,才结合会议的议程进展,有了堪称大致了解的认知程度。

原来,我以为自己作为涅法德姆这么一个连地球分离文明都算不上的,充其量只能算是亚分离文明的代表,根本不必参加天梯会那头的审议会。

直到后来,我真正了解了那个据说我本人也在苍穹大会堂里代表涅法德姆投了赞成票的作战方案的大致内容和作用原理,才弄明白自己为何会被要请先后出席两边的审议会议。说白了,僵尸也好、木马也罢,要是没有了堪称行尸走肉的涅法德姆人,根本一样也搞不定。

通往第四天梯理事会的入口是一部坐落在苍穹大会堂外围回廊的电梯……有铁栅栏门,木质内壁的那种。

在涅法德姆,我倒是见过电梯居室和电梯餐厅这类极具后现代风格的场所。但两者之间并无共通之处。那是一部货真价实的电梯。尽管从它在停止前上升的时长和速度看,应该早已超过了升到整座建筑物顶端所需要的高度。要不是头脑里已经有了超越三维局限的时空概念,我甚至会以为它直接升到太空里去了。

走出电梯,我看起来还在地球上,但周遭的环境却已经物是人非。我所置身其中的建筑物,以及建筑物所置身其中的建筑群的格局,已经不在是那种以彰显人性的力感和美感为主基调的大理石宫殿集群,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直刺天穹的肃穆尖顶,没有令人目不暇接的浮夸装饰,更没有巨大人形神邸的雕像,却也不乏几何构造学上的美感,严谨节制中显露着超脱于尘世之上的虔诚与向往。

在高大而琳琅满目的彩色玻璃窗透下的绚烂叠影中,我见到了发出那封邀请函的女人——AsgardChang。比起信中看似荒唐至极的内容,这个曾经反复出现在我最为刻骨铭心的梦境中的名字,才是令我前往信中所指会面地点的真正原因。

伴随着越来越近的高跟鞋敲击木地板的声响,我逐渐看清了她的模样。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出现在我那残酷梦境里的女子。我在梦境中的意识有时候是以第三人称视角旁观“她”的故事,有时候则与“她”合为一体,亲身体验到“她”的体验,感受“她”的感受。

小婊留着一头自然卷曲的金色短发,年纪看起来约莫有二十五岁,天蓝色的眼眸仿佛永远映射着蔚蓝的天空,西方女子中并不多见的清丽小巧的脸型,是她看起来更像是日本动漫画风诠释下的西洋少女。当然,从Chang这个姓氏便可推知她拥有东方人的血统。

美少女身着修身的深红色制服,配上高跟皮靴,令得她那如女子体操运动员一般小巧玲珑的身型显得比实际上更加纤细修长。

和新莱姆尼亚的人们相比,第四天梯的外星人很高冷,就如这里的建筑风格一样克制而严谨;更确切地说,当我沉浸在了拥有此种特质的集体意识形态中,周围的环境才对我显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形貌特征。毕竟,在云仙山所处的存在维度,物质和精神的对应显像关系,要远比在三维线性世界中直观的多。

可即便如此,她嘴角叼着的那支抽了一半的有着粗糙表面的咖啡色雪茄型卷烟,以及有别于其他人的又圆又大的锃亮鞋头,还是暴露了她和整个环境格格不入的顽劣不羁——出现在我梦境中的Asgard(下称艾斯嘉德),想必也正是在此种思想性格的作用下,才走上了自我毁灭的道路。

在和她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对她所隶属的大型机战部队并没有多少直观的认识,但事实证明,我结合自己看过的各类科幻影视作品所做的想当然的设想,其实和实际情况出入不大。而在我的梦境里,艾斯嘉德所驾驶并赖以犯下滔天罪行的,正是一种在地表世界和大型机甲有着最多共同点的载人作战兵器。

我梦境中的艾斯嘉德出生在美国密歇根州的一个移民家庭,八岁那年父母双双死于一场交通事故后,她所剩余的童年时光是在当地一家教会收容所里度过的。此后,她被一个退役特技表演飞行员收养,在养父的影响下,她最终选择了与他相同的职业。

在二十二岁那年,艾斯嘉德因着某种错综复杂的血缘联系,被告知自己竟成了一个绝大多数人听都没听说过的北欧小公国唯一在世的空缺王位继承人前,她已经从事了多年的空中飞行特技表演工作。

艾斯嘉德是个名副其实的飞行狂人,每天花在飞行表演和训练上的时间都不少于12小时,有时甚至会达到15小时以上。

对她而言,天空是逃避世间的人情世故和爱恨情仇的理想场所,如果条件允许,她宁可驶着她的雷鸟喷气机,在远离世事纷扰的地面三万英尺的高空昼夜不停地翱翔盘旋。在这个意义上,与其说她热爱天空,倒不如说她厌弃世事更恰当一些。真要说有什么是她发自内心热爱的东西,金钱或许要比天空更加接近标准答案。这也就是她义无反顾地舍弃了在美国的生活,前往那个国土面积只有三五个迪士尼乐园大小、倒也堪称富庶的北欧小公国继承王位的原因。

在成为了一国之君后,艾斯嘉德在天上飞的时间反而要比过往当特技飞行员时更长。以至于坊间有传言称,艾斯嘉德女大公每天都是坐在飞机的座舱里打理朝政的。唯一能把她从天上拽回到地面的,是她除了飞行以外的第二大嗜好,雪茄型卷烟。最多的时候,她一天能抽上二十支那玩意儿。

在驾驶着多架不同型号的飞机先后多次从全球各地夺走无数飞行家生命的峡谷、夺命气旋、云雾缭绕的险峰、雷电交加的叠嶂间全身而退后,艾斯嘉德凭借自己身为君主的特权,开始接触过去从未有机会驾驶的、性能远高于普通民用飞机的军用机种。

自从艾斯嘉德开始了战斗机驾驶训练后,她每天抽烟的数量,从一天的二十支逐渐减到了十支,又从10支减到了5支。对当时的她而言,哪怕是回到地面上抽烟都成了浪费时间。在F15战斗机的座舱里,艾斯嘉德体验到了自己所驾驶过的任何其他飞机都无法给予她的刺激和满足,而比起前所未有的高度和速度,更让她感到着迷的,无疑是其所蕴含的破坏性力量。

身为前美国空军王牌飞行员的飞行教官在训练开始仅仅两个月后,就发现自己驾驶同一型号的战机已经很难咬上艾斯嘉德的机尾了。而艾斯嘉德的飞行技术在接下去的几个月中仍然日以继夜地进步着,以至于教官对于艾斯嘉德的评价很快就从“公国最好的战斗机驾驶员”成了“我所见过的最好的女战斗机驾驶员”,后来竟又改口成了“世界上最顶级的战斗机驾驶员”,而那绝非是介于对方的特殊身份而说的恭维话。

不过,即便是贵为大公,艾斯嘉德在成为这个小公国境内唯一一架F系列第四代战机的首席驾驶员后,还是为自己安排了一场正名之战。

在那场一对一的高空角斗中,艾斯嘉德和她的对手——一位高傲的质疑者——各自驾驶着一辆F15战机,在空中同时开足马力朝对方战机迎面冲去,在途中伺机向对方发射空对空导弹。

这种有别于绝大多数近现代空战中,双方战机互相绕着圈子追咬对方机尾的对战方式,被艾斯嘉德称为空中的骑士决斗??杀绕鹗殖殖で沟闹惺兰推锸?,那倒更像是西部片中骑着马的牛仔之间的决斗。在两架战机相向行驶的情况下,快一部锁定目标射出导弹的一方,就好像西部片中拔枪更快的枪手一样,将掌握绝对的胜机。

事实上,在战机相向对冲,彼此相对速度比飞行时速还要快了一倍的情况下,导弹的来势之快要比子弹更加让人反应不及。出手哪怕是慢了半秒,别说是还手,就连弹射逃生的机会也没有。

在短短的一瞬之间,一切都已经发生完毕。艾斯嘉德带着胜利的微笑,掠过了对方战机爆炸的火球,其机尾飞洒出的大量雷达干扰金属片在爆炸火光和阳光的交相照耀下,在空中散发出五彩绚丽的钻石般的美丽光芒……那是艾斯嘉德有生以来第一次杀人,却绝不是最后一次。

那个可悲的家伙在飞机解体后被火焰吞噬的垂直下坠的驾驶室中,一边惨叫一边在高温燃烧中逐渐露出骨架的可怕场景,在她的脑海中回味了两个月之后,她以成员国战斗机驾驶员的身份,加入了公国所属的世界上最大的军事同盟,对一个常年处于战乱的第三世界国家的联合军事讨伐行动。

艾斯嘉德驾驶着她那架F系列四代战机,利用更高的飞行高度、更出众的机械性能和隐形优势,当然还有出类拔萃的驾驶技术,仅凭一己之力就干掉了一个由九架战机组成的战斗机飞行编队。

虽说击落的敌机数量多达九架,但最终也只是造成了两名应对不及而错失跳伞机会的敌军飞行员生亡。毕竟,战斗机飞行员可以跳伞逃生,而民航的乘客面对致命的外来攻击时,就没那样的救命稻草可抓了。

那倒霉的航班是一架从美国纽约途经北极圈前往一个远东大都市的波音777客机,机上有两百名乘客。

在这两百名乘客中,有一个来自密歇根州的老家伙,退休前曾担任一家当地教会孤儿收容所的院长,在其神职人员受人尊敬的外表下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一个无可救药的深度恋童癖和虐待狂。老鬼在任职30多年的孤儿院里,究竟伤害过多少无辜的孩子,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但这些孩子中的绝大多数,恐怕一辈子都无法摆脱他所造成的刻骨铭心的伤痛。艾斯嘉德就是他们之中的一个。

在父母死后,直到被人收养前的五年间,艾斯嘉德所遭受的来自那个老家伙伤害,要比任何其他受害者都更甚。原因很简单,她长得比孤儿院里的任何其他孩子都更养眼,性子也更倔??梢钥隙?,哪怕时隔多年,那家伙已经想不起绝大多数曾遭受他侵害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小艾斯嘉德那张俏丽中带着不屈和愤恨的刚烈面庞,始终深深的烙印在他腐朽的记忆中??伤畲蟮穆榉吃谟?,艾斯嘉德也没有忘记他。

自从继任大公之位后,艾斯嘉德就开始命人着手调查当年凌虐自己的老鬼。在对那家伙所乘坐的班级发动袭击以前,她怕是连他脸上有几根胡子茬都已经了如指掌了。

艾斯嘉德知道老家伙在退休后的环球旅行计划中,前往远东各国的航班线路大多是从美国东北部起飞,经由加拿大和北冰洋上空抵达地球的另一端。

如果她所驾驶的战斗机从治下的北欧小公国起飞,其最大作战半径可到达北极圈以内,而战机导弹的射程则可以覆盖更广泛的空域——事实上,老家伙可能乘坐的前往远东的航班里,有一半以上都在射程范围之内。

但仅凭这点,要达成亲手结果那个老混蛋的夙愿还远远不够,倘若攻击民航的极端罪行,尤其是在这架飞机上还坐着100多个美国公民的情况下,一旦事情败露,她和她治下的公国将要面对的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尽管她可以驾驶具有隐形功能的战机,避开途中各类地面雷达的监测,但人造卫星仍然可以在上方观测到战机的行踪。

对付人造卫星的方法,是她在烧掉了几百根大卫杜夫雪茄型香烟后逐渐琢磨成形的:

艾斯嘉德继任王位的公国虽然是一个弹丸之地,却凭着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发展出堪称该国经济支柱的发达渔业,其出产的高纬度深海鱼类,更是举世闻名。

每天,都有架次平凡的运输机把成吨刚刚出水的海鲜运往世界各地,成为人们餐桌上的美味佳肴。航程中经过北冰洋上空的运输机比例占到了所有航班的四成以上。

如果可以把自己的战斗机躲在驶经北极圈内特定空域的本国运输机的下方,依靠后者的机身作为掩护,从而躲避人造卫星的监视,并不失时机地利用黑夜和云层的话,应该就能在不为世人所知的情况下将那个老变态乘坐的航班击毁。真相也会和机体及导弹的残骸一起,永远沉封在漫漫极夜中的北冰洋底。

在亲自驾驶战机做了多次模拟飞行之后,一个万事俱备的时机终于出现了。虽然,再按下发射钮的前一秒,她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最终,导弹还是不偏不倚地灌入了波音777的机身,飞机当即爆炸解体。二百余名乘客并机组人员无一生还,就连指甲盖大小的尸体残骸也没有被找到。

那日晚些时候,艾斯嘉德返回自己的寝宫后,抽掉了整整一盒的雪茄型香烟,大口灌着红似鲜血的匈牙利葡萄酒,一个人冲到阳台上,在呼啸的寒风中发出似母狼一般的嚎叫声,许多公国的城民被那说不清是喜是悲,却无疑让人毛骨悚然的叫声惊醒,吓得彻夜难眠。

那日之后,艾斯嘉德整个人都变了。事实上,随着波音客机失事的调查渐渐趋向于无果而终,年轻貌美的女大公和她英俊的前任飞行员教官的恋情,成了公国的城民们最关注的热点话题。

在一个对于艾斯嘉德治下的北欧公国而言弥足珍贵的阳光明媚的良辰,教堂的大钟为艾斯嘉德和即将成为王夫的前美军飞行员鸣响??纱幼詈蟮慕峁纯?,与其说那是为新人祝福的钟声,倒不如说是提前敲响的警世丧钟。

在新娘和新郎结束了教堂的婚礼仪式,坐着豪华的马车进行王室大婚的例行巡游时,艾斯嘉德的视线被眼角余光瞥见的一丝异样牵引着,从道路两旁热烈欢呼的民众转向了不知何时突然阴沉下来的天空,那张展露着灿烂笑容的精巧的娃娃脸立时沉了下来。

那是一道在天幕之中逐渐牵拉出英文字母和阿拉伯数字形状的红色烟迹,从目测的大致形态和高度看,喷出那道尾烟的飞机绝不可能是普通的民用飞机。这令得新娘的心头升起了不详的预感,而随着天空中的烟迹形成了那架被她击毁的民航班机的航班号时,对方的来意便毋庸怀疑了。

鲜红烟迹如在空中化开的血字,看来分外惊悚,那既是对她所犯罪行的控诉,又是伐罪之战的宣言。虽然,她不知道自己的罪行是怎样败露的,却可以肯定来者远道而来绝不仅仅是要放一个烟雾弹那么简单。即便是坐在马车里远远地望着,一种只有她这类亲历了大量杀戮和死亡的人才具备的直觉,也能令她清楚地感受到那股自上空袭来的杀意。

“来的还真是时候。”一身雪白的新娘没好气地嘟囔道,就好像她跟来者很熟一样。

身边的新郎知道,露出此种神情的艾斯嘉德是最危险的。此刻,爱妻体内的肾上腺素一定在急速分泌,将她推向愤怒与兴奋交织的顶点。而到了这份上,再想阻止她已经来不及了。

随着艾斯嘉德的一声令下,马车夫立刻调转了车头,快马加鞭地朝着和既定巡游路线截然不同的道路疾驶而去,情急之中还差点撞到了围观的民众。

艾斯嘉德驾驶着她的第四代F系列战斗机升空时,敌机正在不出意外地紧贴着边境的上空做着节省燃油的低速回旋运动,不用说,就在等着她上场。

稍稍有些意外的,是对方所驾驶的机型是一个崛起中的远东军事大国出产的。从其性能而言,和她所驾驶的战机处在同等量级上,一般的地面雷达的确无法侦测到它,这也是它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侵入本国领空的原因。

但生产或使用这种战机的国家和她统治的北欧小公国之间的距离都远远超出了此种战机的最大作战半径。

结合当今世界军事地缘格局的情况判断,对方能绕过盟国的重重障碍,出现在这个北欧小公国的领空之上,唯一可行的方案就是从位于北冰洋的公海上的军舰起飞,或许途中要配合空中加油之类的手段才行。在东方世界,能做到这些的国家用两个手指头就能数完。

由此几乎可以断言,这是一次由对手战机的出产国所发起的,针对她艾斯嘉德个人的军事行动。其行动的目的,应该就是为死于那场她亲手制造的空难中的本国公民讨回血债。她知道,在那个老变态乘坐的航班上,除了美国公民外,还有将近一百多位乘客来自那个强大的东方国度??蠢?,尽管她的计谋骗过了西方盟友,却还是被有着更丰富的人际斗争经验和智慧的东方人识破了。好在对方虽然是认定了她的罪行,却显然缺乏通过正当法律途径制裁或揭发自己的证据,要不然也无需运用这种千里迢迢的诱杀战术来对付她。

有了这样的认知,艾斯嘉德不由松了一口气。毕竟,一对一的空战她还从来没有输过。

“既然这钩我已经咬了,那放钩的蠢蛋我也要一并咬成碎渣,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新婚祭礼了!”艾斯嘉德心里这样想着,向敌机发起了进攻。

就像绝大多数的空中对战一样,两架战机很快就在空中形成了相互缠咬对手机尾的态势。

身为前美军王牌飞行员的王夫正通过望远镜,忐忑不安地观望着这场发生在自己的美娇妻和外来敌机之间的生死决斗。

他知道,现代世界各军事强国研发的顶级战机都配备了非常成熟的反导弹追踪机制,无论是通过雷达制导还是红外线制导的空对空导弹,对方战机都有办法通过隐形技术、金属干扰薄片、电子干扰信号、反热追踪燃烧弹等手段予以回避。

虽然也不排除在相向行驶的过程中正面击毁敌机的可能性,但一来瞄准难度太大,二来就算击中敌机,自己的战机也很可能被迎面而来的对方机体爆炸的碎片击中,要知道在那种超过音速好几倍的相对速度之下,坚硬的座舱壳被碎片砸中时就和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事实上,艾斯嘉德是他所见过的曾经从正面发射导弹击毁敌机的两名顶尖高手中的一个。但通常而言,能在近距离咬到对方的机尾,手动发射导弹或小型机载火炮直接击毁敌机,就成了高手对决时最有效的制胜手段。

至于两架互相追着对方尾巴跑的战机,谁能更先咬到对方,在两方机师都没有线路选择和技术操作的失误的前提下,胜败决定性的因素有两个:

首先是战机的机动性能,飞得更快转弯半径更小的战机当然比其他战机更有优势;而在同种机型,抑或是机动性能相差不大的战机对决时,机师身体所能承受的最大过载加速度,就成了最后的胜负手。

在战机加速和急转的时候,战斗机师要承受比自身重量大许多倍的加速度。飞机的机动性能越高、加速越快、转弯半径越小,飞行员要承受的加速度就越高,对飞行员的身体造成的压力也就越大。如果超过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则会造成脑缺氧,引起红视、黑视、休克甚至猝死。

能够承受越大的过载加速度的飞行员,自然就能做出越极端的飞行动作,在追尾缠斗中选择更短的线路接近对手,从而掌握攻守的主动权,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一般的战斗机飞行员可以承受高达自身重量8-9倍的加速度。优秀的飞行员甚至可以承受自身重力10-11倍的过载加速度,还有极个别的驾驶者,据传说可以挑战12-13个G的过载加速度。

在亲眼见识到艾斯嘉德的能力以前,曾身为姑娘战斗机飞行教官的王夫对上述传说的真实性是十分怀疑的。

不出意料的,艾斯嘉德利用她那具令他欲仙欲死的身体所具备的罕见天赋,还有战斗机性能的微弱优势,在空中一点一点地接近了敌机的机尾。整个过程要比他所预料的慢,可见敌方驾驶员也绝非等闲之辈,他甚至不确定在自己的鼎盛时期,能否在艾斯嘉德的缠咬下坚持如此之久。

但结果并没有不同,艾斯嘉德的战机会一点一点地残食两者之间的距离,直到……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的,就像过往的所有战斗一样。

是时候为接下来的另一场“战斗”,一场发生在她和他之间的激情之战,做一些思想和战术上的准备了。在大婚以前,艾斯嘉德特意把原本那一头金黄色的卷发拉成了带着些内取弧度的边分直发,看上去成熟高冷了不少,也更有女人味了。一想到再过不久,那样的艾斯嘉德被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的样子,他就不由得在内心抱怨:时间怎么就他妈的过的那么慢呢!

就好像是过了半个世纪似的,艾斯嘉德的战机终于来到了最合适攻击的距离。王夫知道,在那样的距离对敌机发射导弹,对方无论做怎样的动作都无法逃脱。

“GameOver。”在离地两万米高空的驾驶舱里,锁定了敌机的艾斯嘉德得意地轻声自语道。

就在新娘的手指几乎已经触到了导弹发射的按键时,她注意到有类似雷达干扰金属片的玩意儿从对方的机体排出。艾斯嘉德心里起初觉得好笑,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抛撒那种玩意儿还能有什么卵用,这时候唯一明智的做法就是弹射跳伞,趁还来得及的时候。

当然,艾斯嘉德根本不在乎对方飞行员的死活,杀人放火的事她又不是第一次干,人们宣扬的上帝也一定是不存在的,早年在孤儿院里的经历让她认定,对自己做出那种事的神职人员所信仰的神即便存在,也和魔鬼没有丝毫不同。

然而,让艾斯嘉德难以相信的事还是发生了。只见那些从敌机后方抛撒而出的方片状物体,竟以一种明显违反物理定律的运动轨迹和速度成群地朝自己的驾驶舱飞来。

一片,两片,三片……不计其数的方片状物体贴到了她的座舱前盖之上,瞬间把整个舱盖罩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也透不进来。而当艾斯嘉德借着座舱的光源,看清了那些被她误人为是反雷达金属片的玩意儿究竟是什么的时候,她吓得几乎都要尿裤子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金属薄片,而是一张张黑白色的相片,那些照片上的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带有明显的远东黄种人的特征。不知为什么,在那一刻,她十分确定出现在照片上的人脸,就是乘坐那架被自己击毁的客机上的无辜东方乘客的遗像。照片上的一张张脸孔怒目瞪视着她,开始动了起来。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他们一边龇牙咧嘴地说着,有血有肉的面庞迅速焦枯变形。

“啊不!不要??!”艾斯嘉德尖叫起来,“原谅我,原谅我吧,求求你们,我没有选择,真的没有……你们不知道我受到过怎样的折磨……”

然而照片上的人,或者说是焦烂的尸骸对她的乞求无动于衷,新娘见到一双双焦黑干枯的手从相片里伸出了照片的二维平面,穿过了机舱盖,像野兽的爪子一样从四面八方朝她袭来。

艾斯嘉德的双手下意识地脱离了操纵杆,交叉环护在自己的前胸,两手紧抓另外一侧的肩膀,整个人哭着蜷成一团。但这又怎能抵御那一双双超自然的手渗透进她那柔软的娇躯呢?

它们那样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姑娘的飞行服、连体内衣和鲜嫩的皮肤,钻进了她的体腔深处,艾斯嘉德顿时感到仿佛有无数小虫在自己的体内啃噬自己的内脏,痛苦得难以自拔。

她用力扯掉飞行手套,卸去头盔,撕开了飞行服的多处,隔着弹性面料的连体紧身衣抓挠皮肉,可她越是挣扎,它们就越是朝着她身体的深处和更深处钻垦。

“受不了了,受不了了??!”艾斯嘉德歇斯底里地惨叫起来。

就在她难受得快要灵魂出窍的时候,

一个熟悉的却又好似来自于时空之外的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起来,那是对讲机里响起的王夫的急切的呼叫声:

“艾斯嘉德!艾斯嘉德!能听到吗!艾斯嘉德!你过载超速了!”

过载超速是业界的术语,在各个国家的叫法不同,但指得都是同一个意思,即战机飞行所产生的过载加速度超出了飞行员身体承受力的极限,而致使其大脑不同程度缺氧,并产生相应症状的情形——幻觉也是可能出现的状况之一。

仿佛是从噩梦中被唤醒了一般,那剧烈的痛苦和恐怖的画面随着新婚夫由远及近的呼喊声迅速退散,贴在座舱外的照片一晃眼的功夫就全都不见了,艾斯嘉德发现这时自己的战机正在空中盲目地打着飞转,好在没有往地上载,她迅速从新抓起操纵杆,使战机恢复了平稳。

刚才的那一切都是幻觉吗?艾斯嘉德这样寻思。过去在同样的过载加速度下,她可是不会晕的???!她想起王夫曾经不止一次劝她少抽点烟,那会提早结束她的战斗机飞行员生涯,可她却根本不听劝。

“好吧,亲爱的,这次是你赢了,总比分1:103。”

103是她曾在模拟飞行训练中战胜新婚丈夫的次数,她不知道他们两个在一起滚床单的次数和前者相比是不是更多一些。但她相信其中没有任何一次能和即将到来的新婚之夜相提并论。这样的想法或许很天真,但倘若连这仅存的天真也丢弃的话,她不知道自己这样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人,还有什么立场去追寻生为一个女人的幸福。然而,一个残酷的现实是,在她按下射向那架民航班机的导弹发射钮的一刻,她已经失去了追求一切幸福的权利??梢运?,比起爱情之吻,人世间真正悲天悯人的大爱往往是由死亡之吻所承载的,而后者正以大大超过艾斯嘉德预想的迅猛来势向她逼来。

“导弹?。?!”恍惚间,她听见对讲机里再次传来了王夫的声音,但这次却是她从未从他那里听到过的好似要把自己喉咙撕破一样的声嘶力竭的吼叫。

而那叫声的尾音还没有消散,她自己的尖叫也响了起来。一切都来不及了。那枚显然是敌机所发射的迎面飞来的导弹,已经占据了她座舱前方视阈的近二分之一,在这种距离下,就连跳伞都已经来不及了!

艾斯嘉德意识到自己短暂的人生注定要在这一刻走到尽头,新婚之日竟也成为了她的祭日,在万众瞩目的婚礼之后等待她的,竟是那无人凭吊的葬礼!

在一声宛如远天闷雷的轰鸣中,在一团不是礼花却比礼花更明亮夺目的火球明灭间,艾斯嘉德和她驾驶的战机一并在铅灰色的天幕之中粉身碎骨。不计其数的焦骸燃着火自空中掉落,有得落进了海里,有得落在了街道和屋顶上,有的砸到了人们的餐桌上,还有一颗眼珠子掉进了一只为了庆祝女王大婚而盛满了香槟的高脚杯里……不同程度的惊叫和骚动声在这方名副其实的弹丸之地此起彼伏地响起。

最为讽刺的是,承接艾斯嘉德最大一块身体残骸的,正是她和王夫在新婚之夜预定入住的装点得无比华丽奢侈的豪华套房。那块身体局部砸穿了玻璃窗,落到了洞房内宽敞的双人大床上??瓷先ハ袷茄亢痛笸雀康亩狭呀孛娑家丫战沽?,而在紧密包覆在那身体局部表面的、紧而微微透肉的白色弹力织物下,也有部分肌肤泛起了焦黑色??赡嵌裥暮说奈锾迦椿故窃诖裁嫔吓ざ踉似鹄?,仿佛还在竭尽最后的力道召唤诱惑着洞房男主人的临幸。然而,最终来到的,却注定不是王夫那具英俊强健的体魄,而是可畏的死神;那涌流于洁白峡隙间的珠光玉露,也绝非男欢女爱的证明,倒像是地狱的主宰对于床上的身体局部及其主人灵魂取得了永久的所有权和禁锢权的无情昭告。

就这样,正义得到伸张恶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个我重复经历了多次的梦境,正是以此等标准得有些过分的结局收场的。而每每“剧情”发展到最后的“处刑”阶段,我的意识就会从旁观者的第三视角,不受控制地转变成与艾斯嘉德相等同的第一视角,就仿佛是附身在她身上一样,切身体会着她临死前的惊恐、绝望、哀伤、悔恨……当然一定还有最为强烈的、肉体上的极度痛苦。

视角切换的确切时间点,是在正义的导弹击中艾斯嘉德前的至多三秒以前。不得不说,她穿在飞行服下的连体衣实在太紧了,很难受也很刺激??山羲嬲舛淘菪朔芏吹?,却是死亡降临的恐怖。

在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中,“我”被爆炸的漩涡所吞没,并立刻体验到了一种连撕心裂肺都远远难以表达的痛苦。

“我”的身体,或者说是我的意识所附着的艾斯嘉德的身体,被无法抵抗地高温高压高速的爆炸气压拆得粉碎。在从高空坠向地面的过程中,每一块碎骸都好似承载了一个空难中受害者的诅咒,无不体验着无以复加的痛苦。

我原以为,死于爆炸的人在大脑接受到从身体各处传来的感官信号以前,大脑本身以及负责传输知觉信号的神经系统就已经遭到了彻底的破坏,因此就连痛苦都感觉不到便已灰飞烟灭了。但我在梦境中经历的艾斯嘉德的死亡过程却完全不是那样。

我的觉知非但没有立刻消失,相反还变得异乎寻常的敏锐,我可以真切地感受到每一块身体碎裂的局部所承受的极度疼痛和灼烧感。似乎有一种和物质层面的神经-大脑回路截然不同的感官信号传输机制,取代前者将感知信号传达给了我的意识。

通过连日来在超文明世界的所见所学,我现在已经知道,在物质感官系统之外还存在着很多非物质和超物质的感官传导媒介,它们之中最低层的机制也要比神经-大脑回路敏锐和高效的多。

在那段地狱般的梦境体验中,我的意识接连附着在艾斯嘉德不同的身体碎块上,在提取了其中一块碎骸上的感官信息后,就瞬间转移到下一块,下下一块……如此周而复始。由于切换的频率太快,我就仿佛同时能感觉到每一块碎骸所承受的碎裂和灼烧的痛苦,所有的痛苦又彼此重合叠加,呈几何级数地增长反复着。直到我全身湿透地从梦中惊醒前,这种持续不断的痛苦至少要持续十分钟之久,在我而言,那甚至要比十个世纪还要漫长难熬。

在所有关于艾斯嘉德的梦境中,也有一个其身体并未被炸碎的结局版本,下场却同样悲惨到了极点。

在那个版本中,导弹比原先晚到了一秒,以至于艾斯嘉德的身体已经从座舱里弹射而出。但那却还是没有令她逃过爆炸威力的波及。强大的冲击波令她的身子从降落伞还来不及打开的弹射出座舱的驾椅上脱出,就在她以自由落体坠向地面的过程中,正义方战机机头那个标志性的尖突部位,从一个微妙的角度刺入了她的身体,又从后背扎出,尖端染满污血,一眼看去鲜红鲜红的。战机就那样扎着垂死中的艾斯嘉德迅速撤离战场,消失在了王夫视野尽头的北方远天之中。

当战机再次窜出云层,出现在一艘航行在北冰洋上的战舰上空时,舰上翘首以盼的众人一认出那横卧着挂在机头、如浮出海面的冰山一般雪白的身影正是血债累累的艾斯嘉德,即刻发出一片嘹亮的欢呼声。

由于原本穿的飞行服已经被战机飞行时的高速大气对流吹得无影无踪,此时的她身上只包裹了一件王夫作为生日礼物而为她特别定制的连体紧身衣,据说穿上后能有助于在大过载的飞行中促进血液回流,减小心脏负担。当然,它是否真有他所声称的功用,还是仅仅满足了他个人的某种特殊情结,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但从衣料在身体各处形成的褶纹看,其施加在女孩身体上的弹性压力强度的确非同小可。艾斯嘉德的皮肉还未被强大的对冲气流撕裂,这件特制的高强度连体衣可谓功不可没。

被扎在机头的姑娘腰背反弓着,显然是经过肌肉训练的不时痉挛的双腿微微分开弯曲,无名指上的华美钻戒熠熠生辉地闪烁着,不算那两条无力下垂的手臂,其整个人的姿态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时常出现在西方童话故事中的公主抱。只不过,属于艾斯嘉德的灰姑娘童话,最终被她亲手演绎成了一场自我毁灭的黑色童话。在故事的结尾,她并非躺在王子的怀里幸福地睡去,而是在正义之手的制裁下香消玉殒。

由于连体衣的头套早先已被强大的气流扯裂,艾斯嘉德的整个头面部很快便无有遮蔽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见那金发恶女口中还在不时溢出鲜血,血迹顺着尖尖的下巴和颈脖子淌下。她的金发被风吹得向后倒背,露出美丽的前额,眉头微皱,表情痛苦却并不狰狞,浓密长睫毛下眼帘紧闭,眼角两侧结了冰的泪痕晶莹地闪烁着,催生这泪水的精神及肉体上的苦难已毋庸多言。

正义的战机并未立刻降落,而是有意要将罪人的尸首至于高处示众似的,在战舰上空盘旋起来,舰甲板上激动的欢呼声和哭喊声也随之变得愈发响亮。

战机飞着飞着,就开始有大量晶莹中散射着斑斓光泽的蜿蜒丝线从空中掉落,远远看去宛若天使的头发丝,赏心悦目而富于魔幻色彩,可一旦落到战舰甲板或人身上时,则化成似鸟粪的形态,其中还渗着浅浅的红色,令人不禁蹙眉唏嘘。

终于,战机绕了大约四五圈后,再也无法承受高速对流气体的艾斯嘉德的头皮“哗岔”一声自前额开裂,并随着裂口迅速扩大而向下翻卷,就那样连带着胸颈的皮囊一直退到了胸下,无数的血花在腹部和腿部的大片洁白之上绽放开来。艾斯嘉德那宛如突破了次元壁的美丽容颜被极度狰狞的面目所代替,鼻子成了两个可怖的大窟窿,咧到嘴角的整排牙齿完全暴露在外,好似在发出邪恶的狞笑,一对眼球在光秃秃的鲜红脑袋前方圆突着,看起来异乎寻常地凶恶刻毒,湛蓝天空般清澈的美感早已荡然无存。但也许,这才是真正与她那黑暗的心灵相匹配的面目吧?我想很多心地善良的人都会如此确信。

带着令人难以直视的可怖死态,艾斯嘉德的尸体在战机安全降落后,被装进了一个抽光了空气的密封袋,并最终于空难发生的海域沉尸北冰洋底,以新婚之日的横陈玉体祭奠了死难者的亡魂。

会议休会期间,我在一家咖啡馆里对现实中的艾斯嘉德说起了梦里的那个“她”的故事。姑娘听了以后,只是不以为然地说了一句:“如果不留下点刻骨铭心的印象,你是不会当回事的。”

言下之意,他们确实是通过某些技术手段干预了我的梦境。我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她显然是读到了我的心思,于是补充道:

“就算没有人为干预,涅法德姆人的绝大多数梦境体验也都大同小异,不是吗?”艾斯嘉德的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地好似从口中吐出的雪茄型香烟的烟雾,“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梦见的那个艾斯嘉德,正是我的一部分意识片段在地球时空连续体中的一个投影,你梦见的故事是真实存在于某个平行维度世界中的,用你们熟悉的概念表述的话,那近乎于是我的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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